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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Archives: 音乐
牡丹亭
好一场春梦,教人醉了复醒; 好一段缠绵,让人死了又生。 明代的一位老者,手挚一支褐黄的小狼毫,把一个传奇写成了绝唱。那微颤的笔端,流淌的早已不仅是一个关于梅柳的爱情,它更像是拟画了一副无法逾越的情爱至高境界的坐标,皇皇乎不见古人来者。 “纵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明·汤显祖《牡丹亭》 雨夜。 微冷。 北大。 四百年后,同样是一位老者,枕着一个儿时的旧梦冒雨前来。这梦长啊,一枕就是半个世纪。那是缘于美琪大剧院的一场折子戏,台上的扮唱者是蜚声海内的梅兰芳先生。究竟是什么真正把这个少不更事的稚童折服的,他当时并不清楚,只是那一弯浅笑,那一双眉眼,那一副身段,那一声叹春之气把少年彻彻底底地引入了这场惊梦之中,并在他的心坎上画下了一弯情结,一笔永永远远磨灭不了的记忆。 成年后,他把这抹记忆写进了自己的作品里,虽然旅居海外,声名显赫,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坐在戏园子前排痴痴傻傻看戏听戏的孩子,只是面庞上多了些世事的历练,多了些漂泊的况味。为了这个梦,老者从美国飞回了台湾,又辗转于两岸——他决定,让更多的人和他一起回温这段旧梦。寻寻觅觅,他找到了苏州昆剧院,再后来,他照着儿时的影像和作为一位学者的直觉勾画出舞台上活色生香的角色几近完美的扮演者。十年磨一剑,他把热情全部倾注于做美这场梦上,并带着年轻的“丽娘”和“柳郎”走访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我原本以为老者的形象应该好似他作品中的“谪仙”,但现在,我更愿意称他为一个“追梦人”,一个葆有孩子般清澈微笑的、爱了五十年梦了五十年的执着的“追梦人”。 仍真切地记得公演那夜北大人海如潮的景象,梦幻般的舞美、舞台上灵动的衣袂、丽娘的颦笑叹吟、柳郎的步眼念唱,还有,就是曲终时演员谢幕、老者登台致谢时那如雷的掌声。人们用欢呼感谢这场视听盛宴的赐予者,人们也在掌声里渐渐读懂了那个孩子的梦为什么足以长长久久地满足着他的艺术饥渴,并让他义无反顾地在垂暮之年投入这项伟大的事业。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那段日子,我曾为戏痴狂。从北大唱到北师大,我追随着《牡丹亭》一路走来。没有料到“百戏之祖”的昆曲可以带给我这个黄毛小儿如此无与伦比的陶醉和享受。如果说在北大百年纪念讲堂里听《牡丹亭》是一种远距离的观摩的话,那么在北师大的聆听则更像是一种仿古的戏院文化的缩影。北师大里的场子舞台不甚好、座椅不甚好、音响也不甚好,但人们簇拥在一起往戏台上翘首叫好的那丝情趣却是好得不得了。我抬眼,梦梅便站在离里我不到三米的距离上念《声声慢》,我清楚地看见他眸子里的晶亮,翩翩的纶巾、乌黑的鬓角、流转的衣襟,还有粉腮颧骨、修长手指的翻转,一切的一切都美地让人心动,美地让人欲罢不能。我暗想,原来戏中人真的可以吸引戏外人,让人有如坠梦中的臆想。几折下来,发现自己早已经爱上这个痴痴的“书生”了。料想明代《牡丹亭》开演时,汤显祖定然端坐于观众之中轻摇纸扇,细细捕捉身旁男男女女的神情。相传当时有妇人看得悲痛而气绝亡命者不胜枚举,恐怕像我这般“单恋”的悲情角色也应该是众若星汉罢。 我不期在世上遭遇这样的爱情,却笃信这样的挚情诚感动天地。试想,如果丽娘死不复生,死便死了,留下个梦梅兀自嗟叹,恐怕这个故事也不会传世。更为难得的是,戏里头没有控诉,没有怨恨,倒把个阎王老儿编撰地识得人间烟火,叛逃的金兀术虽愚钝莽撞,却是个惧内的主儿,再加上亦庄亦谐、颇有戏份的关键人物石道姑,穿插以精灵般的春香,整部戏活得相当有看头。这就难怪先勇先生对这个故事如此念念不忘,宁愿颇费周张地把这个四百年前的本子再次摆在今人面前鲜活。 《牡丹亭》于我,与其说是一场戏,不如说是一场梦。这梦的主角也非丽娘、柳郎,而是每一个有梦的人。如果你携梦而来,就定能收获至情的美感。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待打并香魂一片,便似酸酸楚楚无人怨,阴雨梅天,守得个梅与根相见。”